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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种幻想  

2009-10-15 22:28:47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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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有可能,《革命军》是中国第一部现代意义上的超级畅销书。在一个四亿人口、绝大多数是文盲的国家,一百万册是个惊人的销量。

从安徽的一名学堂少年,到东京的中国留学生,再到革命领袖孙中山,都是它的热情读者。那是1903年的中国,古老的文明正深陷困境之中。外侮与内忧,让一代精英愤怒与焦躁,人们喋喋不休的争论,不计后果的尝试,想找到一条出路。一些人强调立宪的重要性,另一些人则说要商战救国,一些人寄往于武装起义……一个越来越明显的趋势是,人们对于和缓的方式越来越失去耐心,一心要寻求捷径。

《革命军》是这股激进浪潮中的最显著的声音。他似乎抓住了那个时代最激动与迫切的情绪——所有的落后、屈辱,都缘于满族人的统治,只要推翻了它,光明就指日可待。作者邹容,不过18岁,却是个老练的宣传家,他四川口音、身体瘦弱、情绪激烈,知道如何用最激烈的词汇,挑起人们内心最深切的愤怒。在书中,他用“有毛有角”、“游牧羊臭的夷狄”、“其风俗为毛皮之风俗”来形容满族人,而汉人则是“神圣的”、“文明的”,“其地为神州”。

这种主张也唤醒了长久沉睡的记忆,正是这长城外的野蛮的外族人在两百多年前侵吞了真正的中国,而中国的真正主人汉族人却处于被压制状态,导致了整个文明的蜕化,以至于面临今日的“亡国灭种”的危险。

在清王朝覆没与辛亥革命成功过程中,种族主义起到的决定性作用,孙中山的口号“驱除鞑虏,恢复中华”再好不过地说明了这一点,而这句口号,深深地受惠于邹容的主张。

这一定激起了满族统治者巨大的恐惧。他们很容易想象出这样一个场景,五百万满族人被包围在四万万汉人之中,他们可能轻易地被吞噬掉。统治者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缓和这种矛盾,反而是偏执狂式的紧握权力。他们遣散了给政权带来稳定的汉人大臣,组建了一个赤裸裸的皇族内阁。

对于激起仇恨、发泄愤怒,简单的主张和粗暴的口号,经常发挥令人惊异的力量。它能迅速将孤立的个人团结到一起,达治某种巨大的力量。邹容与孙中山借助的是民族与种族的力量,它是人类最本能、也是最广泛的情感力量。

但是,当这种激情退却,破坏已经完成之后,人们会发现它与最初实现的目标,相去甚远。满族的皇帝退了位,大总统到来了,中国却陷入了更深的分裂和屈辱。被邹容盛赞的“黄帝文明”的继承者,并没有比满族人表现出更多的高贵、智慧与责任。

回顾邹容的主张,对于理解此刻的新疆问题不无裨益。它既是对沙文主义倾向的嘲讽,又是对充满幻想的激进主张的提醒。倘若汉民族能够意识到自己在一个世纪前,对于民族独立的渴望是多么强烈,身份意识是多么敏感,他们或许可以重新思考自己对待少数民族时的态度。显著的双重标准,正让汉民族陷入某种迷惑。当面对奥运火炬被抢夺或是西藏问题时,他们显露出一种浓重的受害者倾向,仿佛这个国家倍受屈辱的记忆又回来了,他们必须立刻反击;而在面对国内的弱小民族时,一种漫不经心的沙文主义又到来了。

而对于维族(当然也有藏族)的激起分子来说,在很多方面,他们分享了过去一个世纪以来的被浪漫化的民族主义,认定民族自觉是解决所有问题的一剂万灵药。不管是邹容,还是前苏联解体后的各共和国,人们对于复杂的政治、经济与社会现实视而不见,只将希望寄托在一个极度简化的解决方案上。他们收获的都将仅仅是另一次巨大的幻灭。

我所讲述的一切,并非是为既有的治理进行辩解。因为往往是巨大的强权力量,伤害与压抑了人们的普遍情感,民族问题才轻易地成为这种被压抑情感的发泄渠道。新疆只是中国普遍性的治理危机的另一种反应。当威权体质开始松动,人们长期的不满开始释放,不同的人群与地区会寻找不同方式来表达自己。在少数民族地区,则很容易表现为民族的冲突……

不过,对于治理而言,一种悖论正在形成。倘若他们继续给予人们自由表达的空间,那么不满可能会形成潮水。但倘若他们加紧钳制,再度使用高压手段,那么只能积蓄更多的不满,并不知在什么时刻以更可怕的方式表现出来。对于这个国家的长远前途来看,后者比前者更为恐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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